就為了拔個人工血管

一位長期洗腎的病人,曾因為小腸缺血致感染性休克,住院後切掉部份小腸致短腸症,依靠全靜脈營養支持
最近兩個月以來間歇性的發燒,這次又因為發燒來急診,在診斷為人工血管感染後,今天開刀將人工血管取走
學長帶著我開這台很基本的刀,在局部麻醉下,病人依舊不斷喊疼,同時全身一直在顫抖,雙腳因疼痛而不定時往上抬,催促著我們,說他等一下還要去洗腎呢
術後我拿著刀剪開人工血管旁的爛組織檢查,病人似乎也鬆了一口氣,我聽到姊姊們說,病人術後要直接入住院.

送完檢體回到病房,小姐跟我說新病人去洗腎了,不過好像不太理人.我想著,不會吧,又不是全身麻醉,難不成痛到不想理人?術中出血也控制的很好,會不會是洗腎前尿毒症比較不舒服?

之後,突然接到腎臟科總醫師的電話,說我的病人意識不太好,建議下次再洗腎,我很好奇病人真的痛到不想理人嗎?如果是因為尿毒症或血壓低,我想要一邊輸血一邊洗呢.
想要直接過去看他一下,不過總醫師說他們在另外一棟遙遠的大樓,我想了一下,好吧,先送回來看看生命徵象如何,控制好明天再洗吧

回到病房後,正是新病人入院潮,看到小姐們正在問家屬關於最近的狀況.
反正病人也回來了,乾脆也去打聲招呼看術後狀況好不好.

嗯,病人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,實在不像休克的樣子.我叫了病人一下,完全沒反應,呼吸音還算平順,再拍拍她,還是一動也不動,覺得不太對勁,馬上看瞳孔,兩顆瞳孔好大,對光沒有反射,用力捏身體也完全沒有動靜...
...剛剛還在手術室叫痛,一邊哈拉的病人,不到兩個小時,E1V1T1昏迷只剩3分...
我急了起來,轉頭跟小姐說馬上抽全套血,可能要急作腦部電腦斷層了,快on上O2,monitor.
血壓很高190/110,Sat100%,我一邊想著救人的順序,一邊開單,一邊找總醫師的電話,因為我的病人只為了拔一個port-A,竟然就中風了
很意外總醫師沒在上刀,聽到我說pupil dilate,no pain response,似乎覺得很驚訝,說馬上過來
一邊想著可能要先插管,又要急作電腦斷層,聯絡放射科醫生,又得要抽動脈血,又還沒通知主治醫師,心裡一邊害怕順序做的不好,又難過自己像個帶賽的傢伙
去看了一下病人,血氧都還好,小姐們看我跑來跑去又一直打電話,知道事情大條,一堆人都來備東西,我跟旁邊似乎有點嚇到的家屬解釋,目前生命徵象看起來還好,但病人已經失去意識,沒有痛覺反應,瞳孔變大無光反射,腦中風的可能性很大,要緊急安排電腦斷層,也可能會插管
我這時候應該是勉強自己看起來很平靜,想安撫家屬,也想跟小姐說準備下一個什麼東西吧,但其實我的心裡非常非常的悲傷
總醫師來了,我趕緊再報了一下data和做了什麼事,血壓很高,極可能是腦出血,已經通知放射科值班醫生
總醫師叫了一下病人,也看了一下瞳孔,叫我趕快問主治醫師,要不要先插管再推去作電腦斷層
總醫師放好了氣管內管,確定好胃和雙肺的聲音後,我趕緊抽血,或許吧,如果還有intern和其他助手,我可以不那麼慌忙的覺得自己可以控制的更好

等著班長和呼吸器,一路上快速推著病床,我問家屬最近病人都沒有症狀嗎?才知道最近也有頭痛的情形,不過沒有意識和四肢動作的變化.

照完片子後,又收到指示,直接送到加護病房照顧,跟值班醫生交班後,同是神經外科的同事,也笑著叫我別再增加神經外科急診刀了.我嘴裡笑著說我真的很帶賽,心裡卻在淌血.
影片上放著右側大片腦內出血併中線偏移的現象,可想而知,神經外科的學長說要緊急開刀,不過瘉後非常差,就算成功活著,成為植物人的可能性也很大

心裡想著這是我的病人,就跟加護病房的值班同事說,讓我來解釋手術癒後吧.
一直在病人身邊照顧的女兒,難以言訴的輕微驚嚇和隱含的悲傷眼角,不斷點著頭代表她知道這樣的結果,一個接著一個的家屬來了,病人的丈夫似乎故意帶著解脫的口氣說,那當然不要手術了,都已經痛苦這麼久了,本來當初都以為要走了,結果因為靜脈營養,洗腎撐到了現在,從美國特地回來的女兒一照顧就是七個月,是時候了.病人的兒子說,本來小腸的問題手術後,加上長期的洗腎,就已經有心理準備
我依舊不帶感情的解釋,也表示最近的極高血壓和頭痛,加上今天的手術壓力,極可能是腦出血的原因和症候,而長期洗腎的病變血管也是一個因素.

我似乎清楚自己的解釋可以解釋這樣的病情,但心裡的悲傷,依舊越來越深,而我也似乎也為著病人的女兒,她半年長伴左右的照顧,理性似乎告訴他這是總要面臨到的結果,也終於可以解脫,但她那似悲傷的眼角卻又不滴下一滴淚,讓我的心裡越感到難過.

今天我沒有值班,我只想把該做的做好,為著她快速劇變的病情,心情毀了,時間沒了.
我知道未來一定得越過這到閘門,無論越不越的過,我的表現和處理只會越來越順暢越合理.但這道悲傷,或許只會不斷地觸動我
今天的我,很悲傷.